乾隆皇帝的審美趣味在網絡上常被貼上“農家樂”、“土味奢華”等標簽,與宋徽宗等崇尚簡約的帝王形成鮮明對比。當我們拋開現代視角的調侃,深入審視他主導或收藏的工藝美術品時,便會發現一個更為復雜、多元且極具時代特征的審美體系。乾隆的“土”,或許并非審美缺失,而是一種極致追求與時代精神交織的獨特表達。
一、工藝巔峰:不計成本的“技術流”審美
乾隆時期,尤其是其統治的中前期,清朝國力達到鼎盛。這使得宮廷作坊能夠匯聚全國乃至世界的頂級材料與匠人,將工藝技術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峰。其藏品與御制器物最顯著的特點之一,便是技術的極致復雜與材料的極度奢華。
- 瓷器:釉彩大成的“瓷母”。乾隆朝的瓷器,如各種釉彩大瓶(俗稱“瓷母”),集高溫低溫色釉、釉上釉下彩繪于一身,工藝繁復至極。這并非簡單的堆砌,而是對景德鎮御窯廠技術體系的全面檢驗與炫耀。其審美核心在于“無所不能”的工藝掌控力,展現的是帝國鼎盛時期海納百川、追求極致的自信。
- 玉器:“大禹治水圖”玉山的宏偉敘事。重達數噸的巨型玉雕,如《大禹治水圖玉山》,耗費十余年方才完成。它將山水畫的意境與立體雕刻結合,其價值不僅在于玉料珍稀,更在于將人力、物力、時間成本推向極限,以物質實體歌頌帝王功德與治理理念,體現了“重器”的宏大審美。
- 漆器、琺瑯器:精雕細琢的華麗。雕漆層次密不透風,銅胎畫琺瑯色彩濃艷飽滿,無不體現著精益求精的匠作精神。這種“滿”、“密”、“精”、“艷”的風格,是宮廷富貴氣象的直接投射。
二、收藏趣味:博古通今的“集大成”心態
乾隆是一位狂熱的收藏家與整理者。他不僅收藏當代制作,更致力于搜羅、整理歷代珍品。
- 編纂《石渠寶笈》、《西清古鑒》:系統整理內府收藏的書畫、銅器,雖有其政治文化目的,但也體現了他希望將天下珍玩納入皇家體系,構建一部視覺化的“文化正統”譜系的野心。
- 酷愛題跋鈐印:在古畫珍品上大量題詩、蓋章,從現代文物保護角度看或許“破壞”,但在乾隆看來,這是與古對話、留下帝王鑒賞痕跡的方式,是“擁有”與“定義”歷史文化的象征。其收藏審美中,包含了強烈的個人參與感和權威蓋印的欲望。
- 仿古與融合:大量命令仿制商周青銅器、宋明瓷器,并在仿制中融入本朝工藝特點。這種“摹古而不泥古”,恰恰反映了其審美中“集歷代之大成,創本朝之新風”的綜合性思維。
三、“土”與“潮”:時代語境下的再審視
今天被吐槽的“土”,很大程度上源于現代極簡主義、留白美學與乾隆式審美的直接碰撞。放在18世紀的中國與世界背景下看:
- 對內:這種繁復、吉祥、華麗的風格,是太平盛世下宮廷美學自然發展的結果,也符合滿洲貴族與新興市民階層中部分群體的趣味。它強烈、直接、充滿象征寓意(如百鹿、萬壽、吉慶有余等),服務于皇權的展示與祈福。
- 對外:許多器物(如西洋風格瓷瓶、琺瑯器)明顯受到歐洲洛可可藝術影響,中西合璧,本身也是一種“國際潮流”的體現。其“土”感,部分來源于中西元素融合過程中的生澀與夸張,但這正是全球貿易早期文化交流的有趣見證。
四、對當代工藝美術品及收藏品零售的啟示
乾隆的收藏與審美實踐,跨越時空,對今日的工藝美術品及收藏品零售市場仍有映照:
- “技術價值”與“藝術價值”并重:頂級藏品往往代表著一個時代的工藝極限。當代高端工藝美術品零售,仍需注重技藝的傳承與突破,打造“硬核”產品力。
- “故事性”是收藏價值的核心:乾隆為藏品賦予了大量歷史、政治、個人故事。現代零售同樣需要為藏品構建深厚的文化敘事、作者脈絡或收藏傳承,提升其文化附加值。
- 審美具有時代性與多樣性:乾隆審美在當時是“主流”與“高峰”。這提醒市場,應尊重并挖掘不同審美體系(繁復與簡約、傳統與當代)的價值,滿足多元化的收藏需求。
- “帝王同款”的永恒魅力:皇家收藏、御制身份,始終是收藏市場的重要光環。與之類似,權威機構認證、名家制作、限量編號等,仍是當代市場重要的價值背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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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的審美,是站在帝國權力與財富頂峰,對“繁華盛世”的一次物質化總括。它可能缺乏宋式的哲學空靈與文人隱逸,但卻充滿了蓬勃的、甚至有些炫耀的生命力與掌控欲。其工藝美術藏品,如同一部用金玉珠翠寫就的立體史書,記錄了一個時代的技術高度、物質豐饒以及帝王個人那無法復制的、充滿矛盾與張力的精神世界。評價其“土”與否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們能否透過這些琳瑯滿目的珍寶,理解那個復雜而輝煌的十八世紀中國。而對于藏家與市場而言,讀懂這份厚重,或許就能在歷史的脈絡中,發現穿越周期的價值所在。